关于爱情、政治、青春的争议以及毫无争议的音乐
    
    
      最初听闻《颐和园》（Summer Palace）是去年，《南方周末》对王朔的访谈里（那阵子网上关于王朔的消息翻来覆去就一句——王朔又开骂了），原文如下：
      “王朔语速很快，一秒钟可以讲六七个字。而他的家里一直放着音乐，声音很大，他的说话音总能刚好盖过音乐声。他爱听刘索拉的原创音乐、听王菲的歌、听电子音乐；他看《十三棵泡桐》、《三峡好人》，甚至被禁掉的足本《颐和园》，‘床上戏拍得牛逼极了’；他说自己对‘全世界都娱乐化了’的说法没有感觉，家里的电视每天都开着，静音状态，来来回回是凤凰卫视、中央10台和法制频道。”
      要说有多大兴趣？没多大。现今以床戏为卖点的片子多了去了，实在没必要冲它看电影；至于禁片？被禁的未必有多惊世骇俗，因为广电查禁封杀一部影视作品的理由千奇百怪，有些实在狭隘可笑得上不了台面，不提也罢。关于此，钱钟书先生的结论放之任何时代皆准——“从前的愚民政策是不许人民受教育，现代的愚民政策是只许人民受某一种教育。不受教育的人，因为不识字，上人的当；受教育的人，因为识了字，上印刷品的当。”——无须论述“胸襟”、“自由”、“客观”、“公正”、“倾听不同的声音”以及此类的种种，因为在如上结论下与之论理是毫无意义的（从我下文提到某个特定的历史事件只能以阿拉伯数字指代就可知一斑），所以它并不作为本文的讨论重点。
      说到哪儿去了？对了，没多大兴趣，但就留下了那么点儿印象。
      再次听闻《颐和园》是我那热衷搜罗禁片的同事，高举着碟片开心炫耀：“当色情片买的，结果越看越反动哎！咋样？看不？”那就看呗！对于80后的同事来说，89年的事件是个遥远的传奇，而我也无须倚老卖老——那时的我照例一无所知，“反动”于我们是个听来有几分刺激与浪漫的词语。好吧，就有了本文。


      《颐和园》讲了些什么？Mtime给出的剧情简介里写着——“片中，郝蕾出演的女主人公余虹离开家乡和初恋情人来到北京求学，并很快与郭晓冬饰演的周伟陷入热恋。然而两人的感情远非期望的那般甜蜜。混沌、背叛和疯狂的性爱谱写成一段爱恨纠葛的情感之路。”
      我给出的概括是：大学时代恰逢特定历史事件的文艺女青年的情感臆想曲和身体漂流记。
      我给出的观看印象是：不好看。坚持到男女主角重逢的最后8分钟时，我实在坚持不下去了。
      从片子来说导演娄烨的触觉很有几分女性化，这不仅因为《颐和园》是从女主角余虹的视角来看这个世界和自身的，还因为它对作为女一、女二的余虹和李缇的刻画相当细腻清晰，却对作为男一、男二的周伟、若古的描绘苍白又模糊。可娄烨终究不是女性，却要从其角度出发去揣摩女性的思维与情感，于是余虹的独白就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女人很少有像片中那样说话和思考的，你可以拿文艺风格来搪塞我，可以说“很少有”并不代表“不存在”，但至少它使得影片很不自然。
      那么《颐和园》完全没有可取之处？当然不是。亮点如下：
      郝蕾是个很有潜质的女演员。漂亮、性感、健康而且有一股子清寒、迷幻、野性、娇憨、率真的劲儿，敏感又大大咧咧，她可以表达一些很有力度的情绪，我相当喜欢。如果保持本色继续努力下去，逢上好机缘郝蕾的发展空间将相当广阔。
      如王朔所言，某些床戏拍得极其自然逼真（尤其和已婚男教师那段），郝蕾的身材很美——重要的是她毫无矫揉造作的清新姿态，颇值一看。
      片中嵌入有部分64的真实影像片段。
      虽然对大学宿舍生活的呈现很有些夸张——我不相信能有那般自由，但那些真实的陈设与气氛顺畅地将我带入到学生时期，很有感觉。
      李缇自杀那段把我小小地震撼了一下，老记着她最后那抹从容解脱的笑，令我印象深刻——胡伶是个不错的演员。
      饰演周伟的郭晓冬虽不出彩，较之大陆新生代里那些脂粉气浓郁的男演员别有一番沉稳的男儿气概，我比较欣赏。
      还有崔林饰演的初恋情人小军，虽然青涩倒也质朴。片中当他在混乱动荡下从边城图们赶来北京找寻余虹，让我很是动容。我喜欢余虹抱着他失声痛哭那场戏，要说的一切尽在泪水中。
      摄影和剪辑很见功夫。
      配乐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地棒！

      关于本片，网上的评价呈鲜明的两极分化状，随手找到几条：
      “《颐和园》：拍给知识分子的A片  依然是大量的旁白——文人的旁白，没有理由的旁白，再说白点，装逼的旁白。”——AnAnSteven
      “令人情绪无法平静的重量级电影。一部饱满，丰沛，充满质感与重量的影片。近年来难得一见重口味的精品。中国影史一道永远明亮的光芒。”——Ming
      “《颐和园》一部通俗爱情剧的产生以及消亡  如果没有露点与政治这两剂猛料，难以想象这部被知识界寄予厚望的《颐和园》会乏味无奇到什么程度。尽管现在看来，它也已经够乏味无奇了。”——Lyeast
      “《颐和园》是迄今为止，我看过的最行云流水的电影。何谓行云流水？就是你丝毫感觉不到作者在用力，影片仿佛毫无起承转合的情节，演员根本不是在表演，而是在生活。这在中国电影里可太难得了。”——堂吉诃德

      既被捧上了天，又被骂得体无完肤，我很想知道娄烨是如何解说其想法的，于是看了碟片附带的导演访谈。
      娄烨说《颐和园》是一部非常情绪化的电影，它只代表个人观点，“不可能提供所谓正确的观点，这是余虹的视野，我不是历史学家。”它讲了爱情的冲动，与政治冲动如出一辙。89的政府和学生就像一对恋人，他们做爱，做得很不舒服，政府打了学生，自己也意识到打重了，于是此后的十年都在以加快开放发展来努力修补裂痕、抚平伤口，“从这个角度看，64和两个人谈恋爱是一模一样的。”
      好吧，有了这解说，我好歹明白了周伟给余虹那两巴掌，明白了在那样躁动、混乱、亢奋的情绪下周伟何以同李缇上了床，明白了那些香港回归、设立特区、柏林墙倒塌的影像在说明些什么……但接下来的直觉反应是排斥：对我来说，把政治和爱情相提并论作对比，那是对爱情的亵渎。可麻烦的是接下来我把自己给问住了——
      我用了“亵渎”这个词，说明潜意识里我认为爱情比政治纯洁得多。是这样的吧？是的。虽然打小教科书告诉我“有人的地方就有政治。政治是人类必不可少的社会活动。”可因为政治老同“利益”、“权术”、“铁血”、“阴谋”、“出尔反尔”……联系在一起，而中国人的传统意识里还有一种更为强大的声音在时刻警示我们——“不问政治”——所以潜意识里我笼统固执地认为一切政治都是肮脏的。
      没错。我觉着片中的学生以及几乎所有的学生运动都很幼稚，因为历来不相信特定环境下，毫无筹码（经济、军事实力）的群体会有力量跟握有实权的政党讨价还价！？——哪怕出发点是为了对方好。你告诉我“知识就是力量”？而此力量是未经转化、不足以产生影响的，它没有宽松的土壤、长不成大树。不要拿“热血青年”说事，血是热的没错，但它在异性面前比在政治面前的表现更为热烈不是吗？甚至参与政治的最终目的往往也是、也只是为了爱情表现——这点娄烨说得很准确：政治冲动与爱情冲动（性冲动）是一色的。这更坚定了我一竿子打翻一船政治的观念。
      但是理智告诉我，理想主义的政治不也是相当纯洁的吗？抱持理想主义的政治家不也是相当单纯、真挚且热烈的吗？一些以理想主义政治理念存在的小国不也治理得相当井然有序吗？从这个角度上说政治确有可能是纯洁的、确有可能与爱情相提并论，况且它们的负面也是相通的：一样喜怒无常、变幻莫测，一样专横极端、不容背叛，一样翻脸无情、错过就不再来——娄烨的观点是有道理的。
      事实上触动我的并不是这观点本身，而是我真切感到应该给别人发言的机会，应该静下心来倾听他人的思想，这并不表示一定认同对方的观点，但至少可以发现这世上还有这样的角度、这样的思维方式——它是会产生价值与收获的行为，对看问题武断、偏激的我来说确有好处。
      对于娄烨，在此之前我只看过他的《苏州河》，没有感觉也不太喜欢。可是在这段导演访谈里，我看到了另一个跟自己原先设想的全然不同的娄烨：思维周详——他喜欢在影片开拍前做好细节准备；态度民主——尊重演员对剧本和角色的见解，喜欢有变数的创作过程，会坐在演员的位置上去检查灯光是否刺眼，同所有工作人员沟通良好。
      我不喜欢《颐和园》，但细想想它确实是真诚、平实的：对于64并没有添加过多的主观评价（被禁难道仅仅因为那几声枪响？），只是静静地呈现那样的时期、那样的男女处于什么样的状态，而此事件在其后对他们的生活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它并没有刻意拿政治和“残酷青春”说事，这样一群恰逢其时的人，他们的青春就是有那么些印记；它也没有刻意拿性爱说事，肉体的接触与单纯的思想交流毕竟是不同的，没有那些场景确实不足以让人相信余虹和周伟的纠缠不清——虽然它实在有些太多了，而且完全无须那样呈现。
      可是，电影毕竟是电影，电影就是要用影像说话。娄烨说：“如果整个世界是棵树的话，爱情就是一片叶子。我说清楚了爱情也就说清楚了整个世界。”而事实上我并不认为他说清楚了爱情。就算对《颐和园》抱以理解，可那些理解都是我从导演访谈里得到的。好的电影应该有咂不尽的滋味，让人始终无法透彻、完全地将自己感受到的一切表达出来，而不是透过附加资料才能解读。一部影片如果无法让观众从影片本身去理解它，那几乎可以说它是失败的。

      无论捧的还是骂的，大家对《颐和园》的配乐倒是深有共识：相当出色——无论Peyman Yazdanian的原创音乐还是那些现成的他人作品，娄烨的音乐口味毋庸置疑：
      传奇人物Andy Williams演绎的老情歌《Can't take my eye's of you》是我的最爱，而我对前半段的感觉远比后半段好，前奏营造出的气氛配上Andy Williams温柔魅惑的嗓音极具昔日情怀；
《Can't take my eye's of you》（Andy Williams）
http://s5.koook.com/d04/2003/09/10/002.mp3

      郝蕾不仅是个深具悟性的好演员，还有一把好嗓子。我喜欢她洁白的大板牙、她的发声方式，最棒的是她诠释歌曲的能力——完全是由本人的个性带出的。话剧《恋爱的犀牛》里那首《氧气》到了本片中它叫《做爱》，张广天的曲、廖一梅的词配上郝蕾呓语般的演唱相当不俗，在片中响起时听得我浑身激灵；
《做爱》（郝蕾）
http://blog.tonyyan.net/wp-content/uploads/music/oxygen_ming.mp3

      黑豹的《Don't break my heart》，熟悉的旋律，歌词与剧情极其贴合；
《Don't break my heart》（黑豹）
http://podcache.cctv.com/published1/2007/07/04/pub1183517085943.mp3

      Toni Basil的《Mickey》，喜欢它欢快顽皮的调调；
Mickey（Toni Basil）
http://home.tinp.net.tw/mypage/00001360/Mickey.wma

      《东方舞曲》，用在那段配着呓语般独白的床戏时，大概是最为人所诟病的段落，不过老实说，音乐本身很好听；
《东方舞曲》
http://hbcw.hndt.com/bbs/UploadFile/2006-4/20064254453158566.mp3

      Rimsky Korszkov的《野蜂飞舞》，音乐也有如此形象的描摹能力；
野蜂飞舞（Rimsky Korszkov）
http://www.lxroom.cn/music/gdyffw.mp3

      此外还用到罗大佑的《青春舞曲》，Manuel Franio的《Solo por tu amor》，Paul Evans的《7 little girls sitting in the backseat》以及《天鹅》、《苏莉珂》、《In Yeon》…………

      余虹：“我要跟你分手。”
      周伟：“为什么？”
      余虹：“因为我离不开你。”
      ——其实对白也有很好的，至少这段令我印象深刻。


      注：跟小强聊起这部片子时，面条在一旁不屑地质问：“爱情比政治纯洁！？真有爱情这玩意儿存在！？”令我惊异的是——我居然不假思索斩钉截铁地答道：“当然！”——这实在不像我啊，我应该是回答：“爱情？见它娘的鬼！”的人嘛！
      近来发现我新添了个嗜好：找资源——越难找到的图片、资料、音频、视频文件就越是要找，不仅找到相关链接，还要下下来，如此相当有成就感。最变态的是我一边找一边还在心里念念有词：“小样儿！我还找不到你！？我还下不着你！？”
      在这样的动力下，意外搜到郝蕾的《再回首》，这是我听过这首歌的最美的演绎版本。忽然明白了我为什么那么喜欢郝蕾，因为她抽烟的德性跟我家杨琴极为神似。
《再回首》（郝蕾）
http://219.129.216.6/file32/9v18/再回首.wma

      在豆瓣上见着一个名叫“朵云”的人留言——“我觉得王朔这个人挺小资的其实，丫就是装流氓~”——哈哈哈！实在太贴切了！
      我婆婆很不待见王朔，常跟我絮叨家人的坏习气都是因为看了王朔的小说：“这小子原来可没那么多毛病，都是王朔那些书看的，没有信仰还啥都瞧不上，一天到晚游手好闲东摇西晃，明明就一小痞子还什么‘顽主’！李娟你可别看那些坏书啊！”我只好忍着笑连连点头，咽下了这句话——“您儿子那套《王朔全集》早让我翻遍了。”

预告片：
http://www.imdb.cn/trailer-file/YiheYuan_T.wmv

本贴 tim roth 于2008-3-27 16:27:04 编辑过，共被编辑过1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