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渊潭是北京游泳爱好者的宝地、福地和圣地。说其是宝地,是因为水面开阔,即使是盛夏数千人同泳于此,也宽绰有余;水质即使说不上清澈,在北京也属上乘。水质在其之上的大约只有昆明湖。但昆明湖位置偏远,且皇家公园的身份毕竟与市民游泳有一定的距离,故昆明湖的游泳禁令得以通行。玉渊潭则因地处市中心,来去便利,又是个朴素的平民公园,票价低廉,遂成了游泳爱好者的福地。很多下岗工人整天在这里打发时光。他们带上泳裤、泳镜、塑料水壶、玉米、象棋,在这里一呆就是一整天。他们时而下棋,时而高谈阔论,但是若不能游泳,他们决不会在此吹牛、下棋和逗留。因为游泳是其他活动的前提,因为酷暑难耐,还因为游泳是他们的最爱。他们说这里是他们的游乐场,是他们的医院,锻炼就是他们的医疗保险。真不知如果北京的游泳爱好者失去了玉渊潭,心情将是何等的寂寞和沉痛。其圣地的品性,大约源出两处。其一是它巨大的凝聚力。在锻炼已成消费的今天,七月流火的傍晚,玉渊潭免费游泳的湖边仍聚集着数千泳者,那沸腾的人气,那绵绵细语汇成的喧嚣,必令身临其境者深深地感动,知晓了何为太平岁月,何为大众体育,何为世俗文化。其二是冬泳造就的英雄气概。玉渊潭是北京,说不定也是全国最大的冬泳地。玉渊潭夏泳的骨干和基本群众是劳动大众,冬泳更是如此。十几、几十个退休老工人,是冬泳的铁杆。他们每个清晨,拿着钢钎,在冰面上开凿水道。那水道宽 10米,长80米,甚是壮观。冬天每日能有数百人在这里冬泳。周末观者如潮,绝对构成了京城一大景观。无数好汉在这里比试身手。一位绰号“金刚”者每日下水就是600米,却为人憨厚谦虚:“你们也都成。”其实我们打死也不成。一日,来了一位作厨师的大汉,下水就干了1000米。“金刚”岂肯罢休,拼下800米,上岸后自叹不如。平庸如我辈者,忝列冬泳人行列,托老工人凿冰的福,借“金刚”等好汉的光,也备享公园的尊重。冬季走进公园大门,从来是高视阔步――凡是拎着水壶的概不需要出示门票。
吾生也晚。在我的记忆里,50年代末期(我读小学低年级的时候)的玉渊潭就有很多人游泳了。那时的玉渊潭不是正规的公园,不要门票。1965年,毛泽东提倡全国人民都到江河湖海中游泳,为玉渊潭的游泳打造了一段空前绝后的局面。修建了更衣室,可以冷水淋浴;湖中搭建了木台,供游泳者休息;还配备了救护人员。这期间的玉渊潭依然不收门票,只是游泳存衣要交2分钱。但是好景不长,1967、1968年时服务系统好像已经不比当年。当上山下乡运动开始后,京城青少年外流,公园的游泳服务系统就彻底瓦解了。尽管失去了服务系统,游泳者却从未消失。他们带上简单的更衣“设备”,一条大毛巾或是布单,讲究一点的再带上一桶水游泳后冲洗。衣服就放在岸上。贫困时代大家自卫的心理还是很强,游泳者衣着简单,很少带钱财。现在富裕了,游泳丢失衣服的事情已经绝少发生。这样,服务系统消失了,最简单的自助方式产生了,游泳照样进行,并且愈演愈烈。万千群众的习俗远远胜过了一个伟人的倡导。在“后毛泽东时代”没有任何服务设备的情况下,玉渊潭的游泳盛况已经可以媲美毛泽东时代的游泳全盛期。冬泳之发展更不待言。现在回想和对比起来,觉得自助蛮好。更衣室人一多卫生情况往往令人不快。游泳人数的巨大弹性,导致很难配置服务人员。服务人员少了不够用,多了有时又没事干,还增加了成本。现在的状况其实很好:没有了更衣室反倒更卫生,游泳者对环境几乎没有任何污染,对他人几乎没有任何打扰。唯一欠缺的是泳后不能淋浴,但是有了淋浴也就有了污染。没有也罢。
毛泽东不在了,公园里的游泳悄悄地失去了合法性。毛泽东的游泳问题上的言行并不都对。他在游泳池会见赫鲁晓夫显然过分。但他提倡到江河湖海中游泳似乎不错。反其道行之,在公园中统统不许游泳该算矫枉过正吧。玉渊潭这块京城自然水域游泳第一圣地情况要比其他公园幸运得多。但不知从何时起,也悄悄的出现了“禁止游泳”的牌子。但极富嘲讽的是,人们就在牌子底下大游特游。牌子其实起着为公园解脱的功能:出了事公园概不负责。于是,在公园和游泳者两不妨碍的情况下,玉渊潭的群众游泳运动进行依旧。
改革开放以来,玉渊潭大兴土木,变得精致起来,并开始收取门票。终于,管理者觉得这么精致的公园,不可以游泳了。如果投资修缮,并允许游泳,多数人不会反对,虽然我更喜欢玉渊潭原初的野趣,但我不想固持己见。而如果硬要选择:保持原初状态可以游泳,投资修缮后就不可以游泳,我猜想,相当多的玉渊潭人,特别是老资格的玉渊潭人,会选择前者。但是决策的不是他们,且他们影响不了决策。
玉渊潭群众游泳运动50年波澜不惊,演至2004年7月19日风云突变。我因搬家远离了玉渊潭,平日只好到一个游泳池去游泳,只是路过玉渊潭时从不忘记带上泳裤、泳镜。7月23日碰巧又来到玉渊潭,目睹了这场冲突。听游泳的伙伴说,从19日就开始实施禁令了。我目睹和亲历的情况是,湖上有两只船,船上坐满管理人员,岸上也有几个管理人员,一同用扩音器劝告游泳者上岸。大约几十名游泳者退至岸边,但仍身在水中不肯上岸。只有一老者毫不畏惧,仍在湖中游泳,且与船上人对话。老者气在当头,话语颇不好听,但事实或许不错:“凭什么不让游泳。我在这里游泳时还没有你们呢。”我比那老者大约小个十几岁,在玉渊潭也有40年以上泳龄了,船上的多数人大约不到40岁。这完全不是倚老卖老。而是说,他们不能理解我们对这公园的感情,以及同这公园相关联的生活习惯。我问岸上的警卫:“这禁令是来自园长还是市里。”回答是市里。我说:“你们最好向市里反映,想要改变数千人的习惯,这事太难了,怕做不成。”他说:“没什么做不成的。现在是客气,如果不成就像颐和园那样罚款。”大伙说:“这公园能和颐和园比吗?”我说:“那要动用多少警力?”对能否禁止,双方相互不服,都说走着瞧。这会儿远处的游泳者又游了起来,船奔向那边,我随同这边的人下水游起来。一会儿船又回来,大家又退回来。就这样“你进我退,你退我进”。走出公园大门,迎面而来的尽是前来游泳的人。但我却猛然觉得,人多势众确乎不是乐观的根据,政府什么大事都整治了,这点事算什么。问题是这么做到底图个什么?
我自信对现代城市治理并非一窍不通。我写的《城市社会学》已经成了国家教委推荐的教材。我在书中说:国外一个建筑大师说,要建设一个新的小区,首先不是建筑学家,而是社会学家出场,调查清楚居民们的愿望和要求,不然是建设不好的。我们面对的不是修建一所新公园,而是管理一个老公园。管理者早就清楚进公园的人们的愿望和行为。退一步说,即使是一件大好事,和这么多人的愿望违背,总该搞个民意调查吧。可惜什么也没有做。
不仅没有民意调查,也不向大家陈述禁止游泳的理由,只说“公园水域禁止游泳”。那么真正的理由是什么呢?我只能想到两个。其一,公园里赤身裸体,不够文明,何况北京主办奥运不远了。但是我实在不明白,我们不是每个公园都在游泳啊,北海公园、紫竹院,都没有游泳。在北京开辟一两个公园允许游泳有什么不文明。玉渊潭人的游泳恰恰是非常文明的。主办奥运时让国际友人看看,只能为国人争光,让外国人了解中国的群众体育与竞技体育同样繁荣。
其二,淹死人的问题。这理由看似强硬,其实还是勉强。禁止玉渊潭游泳其实能保证的只是玉渊潭不再淹死人。对于整体减少游泳死亡未必有效。玉渊潭水好,又开放游泳,喜欢天然水域的游泳人自然多跑到这里。这里取缔了,人们就会跑到别处,焉知别处不死人。那么可不可以在北京,乃至中国的一切自然水域禁止游泳。我还没听说过这么霸道的君主,我也不能想象这么有效率的管理者,能实施这一法规。一切都有代价。实际上玉渊潭在群众健身上肯定是功劳大焉。如果不是在这里游泳健身,很多人说不定早就体弱多病夭折谢世了。危险是取缔很多活动的理由吗?登山的危险大大高于游泳,我们取缔登山了吗?全市每年死于轿车的人数大大高于游泳,我们准备取缔轿车了吗?再举一个更贴近的例子就是西班牙奔牛。其危险是巨大的,可是西班牙人从来没有打算取缔奔牛。国际友人也绝少谴责这项运动。相反,人们将它视为西班牙人的文化和传统,称赞参与者们的潇洒和勇敢,而不是批评他们鲁莽、轻生。玉渊潭的游泳为什么不能登堂入室,攀升到奔牛那样的文化高度,即使牺牲个把人也不被否定?表面地看,玉渊潭的游泳人还要进一步炒作自己,搞起一些象征性的活动。比如,在每年三九天的某个周末,比赛谁在水中呆的时间最长,谁在水中游的最远。以一种堂皇的、超越极限的记录为自己披金。说通俗些,要让自己成精,成气候,别人不但奈何不了你,还要尊敬你,崇拜你。但是深入地看,难道一种习俗和文化还没有成精的时候,就不是习俗和文化了吗?难道玉渊潭方圆十里地内的数以万计的人们半个世纪中形成的习俗,因为没有获得奔牛那样的盛名,就可以被蔑视,被扫除?
“人文”在中国文化界,很是被讨论了一阵。但多数人,包括我自己,看那讨论后仍然是一头雾水。我以为“人文”的概念其实不是那么玄之又玄,望文生义即可明白大概。“人”凸现了它不是自然的产物,而是人的劳作。所以有人文景观和自然景观之区分。“文”说明了它不是本能。是高于本能的行为和活动,并且往往有传承,有积淀。人文还有一个其字面不能呈现的性质,就是它不同于科技。科学是理性的,技术是实用的,二者有时还是线性的。而人文是全面和博大的,它包括信仰、道德、审美、娱乐、情操,等等。人文是人的全面体现,人文学科是对人的全面关照。人文往往有一定的历史积累,但它不等于古董。人文的主流是活着的,影响个人的习惯和文化。公园大多由自然和人文二者构成。其自然和人文的内容当然都不尽相同。颐和园有自己的人文资源,天坛有自己的人文资源。玉渊潭也有自己的人文资源。我在《城市社会学》中说过,有两种公园。一种是为其他城市的人来旅游的,本市人很少光顾;另一种是为本市人消遣的,与他们的生活息息相关。更影响本市人的是玉渊潭,不是颐和园。要从公园观察北京人的生活,要去玉渊潭,而不是颐和园。什么是玉渊潭的人文特征呢?不是它的硬件,而是园中人的行为。是它的晨练,它周末的戏迷票友、合唱团体,还有一项无论周末还是平日,无论清晨、黄昏还是正午,无论春夏秋冬,都不停歇的活动,就是游泳。毫无疑问,它是这个公园重要的人文内容。是因为有了晨练,有了票友,有了棋迷,有了歌声,有了春夏秋冬的游泳人,这个公园才显出它的多姿多彩。
不客气地说,人文是半个世纪以来我们的管理者的弱项和通病。拆除城墙,夷平四合院,是缺乏人文。他们不懂得旧时景观对一个人的心理,往事记忆对一个人的情感,是何等重要。禁止玉渊潭游泳,同样是缺乏人文,他们不懂得,习惯对一个人是何等重要。只要这习惯对他人没有不良影响,就没有干扰它的道理。强行禁止人们对一个公共空间的使用习惯,将严重伤害他们的身心。长此以往,将严重败坏我们社会中的人文环境。
《中国青年报》2004年8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