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于月坛南街西宫影院观看了李安的新片《色•戒》。
　　整个影片画面都有些暗，没有一处是明快的色调。即使几个熟识的女人聚在一起打牌这样的场面，也没有一点热闹和快乐的气息，只是显得诡异。汤唯的眼神，梁朝伟的眼神，特写镜头，仿佛想烘托出谍影重重的紧张气氛，仿佛要暗示男女之间的暧昧，又似乎是要表现王佳芝的张爱玲式落寞。这种混杂着紧张、暧昧和落寞味道的镜头，就是整个电影的基调。
　　王佳芝跟易先生在一起，坐着的时候身体躁动扭捏，走路的时候却很安静。她很会走路，用跨部送步，步伐娴静似水，走得很漂亮。
　　汤唯脸蛋和身材都非常美。可惜受了张爱玲和李安的先后毒害，进入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牢笼，她不是她自己，也不是任何一个活生生的女性，而成了一种变态情绪的载体。因为她要表现的是一个谁也说不清楚的东西，所以你无从评价她作为一个演员的表现力。
　　易先生的出现总是很简单，一个侧影，匆匆进家，匆匆走开。不理睬女人们的打情骂俏，有男人风度。显得重要，但并不显得寂寞。
　　感谢梁朝伟的表演，有紧张，有寂寞，有感情，但都不过火。他的真实像一个平衡器，将影片从变态的深渊拉回了现实。
　　影片故事的发展完全承袭了张爱玲原著，连叙事的时间关系都完全一样。台词有很多是小说原文，场地、人物动作、化妆都有很多是直接承袭小说。一个完全展现张爱玲精神的电影。
　　一个张爱玲味道的故事，偏要以谍杀为主题，所以难免别扭。场景需求和人物精神完全脱节，给人一种分裂感。在轰轰烈烈的爱国话剧表演之后，在惊心动魄、千钧一发的间谍活动中，王佳芝那无所不在的寂寞显得那么不协调。虽然在身世和背景上有所铺垫，依然让人无法接受。
　　王佳芝的角色在演爱国话剧时曾经鲜活过一瞬，但此前和此后，她的面孔、全身，都充溢着那种压抑的张爱玲式落寞。这样的落寞使一个原本情节紧张的间谍剧显得不伦不类。
　　当然，这一切都是为了最后做铺垫。王佳芝必须有这样的情绪和这样的心理世界，才有可能在最后把自己和自己的同志费尽心血要消灭掉的敌人放了，同时，把自己和自己的同志消灭掉。
　　在影片《色•戒》的最后，几个学生被带去枪毙，邝裕民看了王佳芝一眼，王佳芝也看了邝裕民一眼，但很快就一收眼里的感情，扭过头去，换了一副无所谓的神情。这个镜头似乎在说，王佳芝不但不后悔把老易放掉，反而觉得做这件事很坦荡。
　　这时候真想上去狠狠扇她两个耳光。
　　这个电影本身并没有让我满意，只是叹息一声，原本以为李安的演绎能赋予张爱玲一部失败的小说不同的命运，没想到不过是又失败了一次。
　　（二）张爱玲的小说
　　我曾经像热爱秋天的红叶一样热爱张爱玲的文字，将它翻来复去把玩，犹如对精美的工艺品。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当我重拾张爱玲的小说，文字依然像华美的衣裳，轻轻抖动，就会绚烂一片。然而，经过多年沉淀和思考，我发觉这华美的背后其实是无处可藏的空虚。张爱玲说，她喜欢悲壮，更喜欢苍凉，但她的文字其实只有一个主题，那就是寂寞。
　　张爱玲小说中，最好的是《金锁记》，最失败的就是《殷宝滟送花楼会》和《色•戒》。《殷宝滟送花楼会》集中了张爱玲所有的精神糟粕，在此不赘述。
　　《色•戒》中，虽然作者试图突破自己以往的写作题材，可她的尝试完全失败。因为她只在主人公身份上和故事架构上尝试创新，但她对世界、对事物的认识和情感却完全停留在原来的水平和视角上。也许一辈子这样，她已经把自己装进一个牢笼里无法挣脱了吧。
　　张爱玲是完全不会设置悬念、制造紧张气氛的。而她小说里的爱情又从来没有纯粹过。所以这篇小说中，间谍不像间谍，情侣不是情侣，诱杀不像诱杀。
　　整部小说都是为了那一个重要的情节。中间编了一些故事，都是速描，只有那一个情节被浓墨重彩。
　　“他的侧影迎着台灯，目光下视，睫毛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颊上，在她看来是一种温柔怜惜的神气。
　　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
　　就因为这么一个荒唐的瞬间，因为“突然想”“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她就将自己的使命忘了，将费尽心机要消灭的敌人放了。后果是自己送命，朋友送命。
　　其实，从整个文章的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王佳芝同学在执行使命的时候一直是心不在焉的，这是导致她最后犯革命错误的根本原因。王佳芝同学执行使命，好像不是为了杀汉奸，不是为了爱国，而是为了给自己无主的灵魂找一个去处。用张爱玲的话说就是：“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个热水澡，把积郁都冲掉了，因为一切都有了个目的。”就是要杀了老易的目的。然而，她最后连这个都忘掉了。
　　这就是张爱玲，她的寂寞和与世隔绝已经让她无法正确地理解这个世界。
　　我的结论是，张爱玲可以描述没落贵族家庭的小姐，因为她熟悉这个身份。但是写一个革命者，一个间谍，她完全外行。所以，在她的故事里，一个革命者，就因为她是一个寂寞的女人，她就可以在关键时刻忽然沉迷于所谓的爱情，忘了自己的使命，放走了她和同志们处心积虑要杀死的人。
　　张爱玲在处理男人的问题上非常理智。他知道易先生会把这群学生给杀了，包括王佳芝。他知道易先生会想：“日军宪兵队还在其次，周佛海自己也搞特工，视内政部为骈枝机关，正对他十分注目。一旦发现易公馆的上宾竟是刺客的眼线，成什么话，情报工作的首脑，这么糊涂还行？”多么理性的男人逻辑。
　　为什么轮到女人，就一定要不务正业呢？原因很简单，张爱玲小说中，男人是真正的，客观的人，而其中的女主角，则是作者自己多年孤独生活造成寂寞压抑情绪的载体。
　　所以，她才会因为一个瞬间的感觉，那样出卖自己的使命。因为在张爱玲的灵魂里，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得到爱情更重要的使命。而爱情，是她寂寞灵魂苦苦寻求的依靠。
　　张爱玲的一生，是苦苦挣扎的一生。在拮据的经济状况下要装阔，维持自己贵族后代的颜面，所以挣扎；在寂寞的情感世界要装矜持，装作不需要男人其实非常需要，所以挣扎；在滚滚发展的时代巨轮面前，她给自己套了一个笼子，挣扎着抗拒改变。
　　我们不能怪张爱玲不洒脱，才女都有怪癖，况且她生活在那样的时代。只能说，如果她的思想能与时俱进，如果她能想今天的80后那样洒脱地敢爱敢恨，如果她在生活上能不那么死要面子活受罪，也许她的精神世界会是另外一个样子，她带给读者的作品也会是另外一个样子。

阴霾的世界
有人在哭泣
我不理会她的忧郁
努力努力把天空擦亮
找寻一切
一切可能的美丽